2025年7月,王乐从山东青州出发来到新疆。车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的葱郁,缓缓过渡到黄土高原的沟壑,最后进入河西走廊的苍茫。火车穿过星星峡,进入新疆地界的那一刻,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。
来之前,他对新疆的想象是遥远、艰苦、戈壁滩。对兵团的认知也停留在"屯垦开荒"四个字上。村里老人讲过的山东支边人的故事,在他心里埋下过一颗种子,但那些叙述隔着时间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真正踩在兵团第一师十二团的土地上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没有想象中的荒凉,有整齐的城镇、连片的棉田、设施完善的社区。各族职工群众和睦共处,团场职工淳朴热忱。"戈壁之上不仅有辽阔风光,更有代代坚守的温暖烟火。"
江西姑娘小徐于2024年7月入疆。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克州阿克陶县,成为乡村小学的支教志愿者。学生之间、老师之间聊天说维吾尔语,她听不懂,家访全靠学生当翻译。但看到学生从班级二十多名进步到第七名,她真实感受到了为人师的快乐与成就感。
王乐和小徐同为西部计划志愿者,是新疆人口流动图景里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新疆是中国省际流动人口最多的西部省份。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,居住在新疆的省外流动人口达339万人,远超排在第二位的四川(259万人)。这一数据说明:新疆的人口流动不是一个局部现象,而是全国人口向西迁移格局中最具代表性的样本。
与此同时,新疆又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边疆地区。人口流动在这里不仅意味着空间位置的改变,更意味着不同民族之间的接触、交往与交融。理解新疆的人口流动,就是理解中国多民族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"如何流动""为何流动""流动带来了什么"这三个核心问题。
2014年到2024年,这十年恰好跨越了第六次和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之间的完整周期。2014年5月,第二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首次提出"推动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的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",为新疆人口流动注入了政策变量;十年后,这一理念在实践中不断深化,从"相互嵌入"走向"全方位嵌入"。
在这十年里,新疆的人口发生了什么变化?谁在来?谁在走?疆内流向何方?以下用数据呈现。
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,新疆跨省流入人口共339.07万人。甘肃以55.59万人居首,河南47.86万人、四川30.60万人紧随其后,陕西、安徽、山东等省份也构成了重要的流入来源。甘肃、河南、四川三省合计占跨省流入人口的39.5%,上述六省合计占比超过五成。
疆内流动是新疆人口迁移的主要构成。2020年,疆内流动人口466.07万人,占全部流动人口的57.89%,是跨省流入人口的1.37倍。
从流向看,天山北坡经济带是主要吸纳区,乌鲁木齐、昌吉、石河子、伊宁构成核心节点;南疆则以喀什、阿克苏为区域中心,吸纳能力与北疆差距明显。
新疆人口的流出呈现鲜明的地域特征。疆外人口主要流向甘肃、陕西、宁夏、青海等西北省份,以及北京、河北、内蒙古等地。甘肃与内蒙古是重要的双向往来地。2022年,哈密流向酒泉的实际迁徙指数高达156.52,强度值是其余地州市的5倍以上。(实际迁徙指数是反映两地之间人口流动强度的综合性指标,指数越高说明两地间人口迁移越活跃。)
从民族结构看,2010年至2020年,汉族人口从882.99万增至1092.01万,少数民族从1298.59万增至1493.22万。汉族增长中跨省流入贡献了89.6%,维吾尔族则以自然增长为主。两种不同的增长路径,折射出人口流动对民族构成的深刻影响。2010年至2020年,维吾尔族人口增加了162.3万人,增长16.2%;汉族人口增加了209万人,增长近25%,其中近九成来自跨省流入。汉族与维吾尔族人口比例的变化,并非源于某一民族的减少,而是源于汉族人口中流动人口的持续输入。流动本身,正在改变新疆民族人口结构的存量格局。
疆外人口流入新疆的原因多元。经济驱动是首要动力,务工经商、工作调动占据了相当比例;政策驱动同样不可忽视,西部计划志愿者、"三支一扶"、援疆干部等引才政策持续发力,以西部计划为例,留疆人数已超1.3万人,2024年以来年度规模超过2万人;社会驱动和教育驱动则构成了补充。
疆内流动的动力同样多元。乌鲁木齐与各地州的经济落差驱动着人口向核心区集聚;城镇化率从46.79%升至60.36%,近178万人从乡村转移到城镇;兵地融合打破行政壁垒,推动人才在兵团与地方之间双向流动;教育、医疗等公共服务的拉力同样不可忽视。
人口流动带来了什么?
首先是人口数量的增长。十年间,新疆年末总人口从2325万人增至2622.8万人,增长近300万人。虽然没有精确的官方统计直接回答这300万增长中多少来自人口流动,但可以从已有数据做合理推断。2010年至2020年,仅汉族人口就增加了209万人,其中跨省流入贡献了194.8万人,占汉族增量的89.6%。与此同时,新疆人口自然增长率从2014年的11.47‰降至2024年的3.37‰——自然增长贡献持续下降,总人口仍在增长,说明流动人口已成为新疆总人口增长的主要驱动力。
其次是人口质量的提升。城镇化率从46.79%升至60.36%,近178万人从乡村转移到城镇。流动也在重塑新疆人口的受教育结构和年龄面貌。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人口从231.53万增至427.48万,几乎翻倍。在人口自然增长率持续走低的趋势下,合理推断除义务教育普及率提高影响人口受教育结构优化外,流入人口的教育水平,亦是重塑新疆人口素质结构的重要变量。15-64岁劳动年龄人口从1593.99万增至1804.03万——流动带来的不仅是人,更是劳动力和人力资本。
流动不仅改变人口的空间分布,也在重塑制度的连接方式。以兵地融合为例,2024年兵地融合招聘394场次,提供15.5万余岗位,社保30项实现"兵地通办"。兵团与地方之间的人才流动,从政策倡导变成了日常实践。
这些变化最终落到普通人身上。
在奇台县,许皓轩的父亲在准东开发区工作——这是疆内跨区域就业的典型场景。2025年秋季,奇台县打破户籍和学区限制,将开发区职工子女纳入本地招生范围,许皓轩顺利入学,同批还有458名职工子女。
在莎车县,山东籍务工人员王桂涛2017年来到新疆,过去看病要自己先垫钱再拿回老家报销,如今通过国家医保服务平台备案后,他在莎车县人民医院门诊就医总费用928元,个人只付了222元。
在阜康市,五鑫铜业60余名新职工通过公租房精准配租,解决了租房难题。
在库车市,从四川来的向守桃在社区招聘会上找到厨师工作,妻子成了饭店服务员,还申请到了公租房——他说:"生活越来越好,这里就是第二故乡。"
更稳定的工作、更便利的社保、更公平的教育机会——人口流动的最终指向,是人的获得感与幸福感。
王乐被分配到第一师阿拉尔市十二团社会事务办公室,负责工伤认定、劳动能力鉴定、欠薪线索处置等民生业务。他说单位领导和同事十分照顾外地来的志愿者,"在千里之外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"。来之前他想过两年后考研或回山东,但现在他换了主意:"我想就近考研,如果条件合适,愿意继续留在兵团基层服务广大群众。"
有人跨越山海而来,选择扎根于此,把青春融进戈壁与绿洲;有人像候鸟一样经过,把最真挚的瞬间留在讲台上、留在孩子的记忆里,然后奔赴下一段人生;也有新疆儿女背起行囊,走向祖国的四面八方,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可能。
这就是新疆人口流动最真实的模样。有人的地方就有连接,有连接的地方就有情感,有情感的地方就生长出故事——每一个故事,都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生动的注脚。
下一个十年,我们共同期待:人们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,也像活水一样奔涌流动,为新疆、为祖国带来蓬勃的活力与生机。
从新疆来,到新疆去。流动从未停止,故事仍在继续。